
川观新闻乐山观察 冷润雨 牛萍
6月3日,周三,下午1点半,乐山中心城区大曲口文化广场,咿呀的胡琴声和铿锵的锣鼓点再次准时响起。
一方简易舞台,由老人们亲手搭建。
台上,平均年龄80多岁的老戏骨们走台、甩袖,一丝不苟;台下,坐满了如约而至的听戏市民,神情专注。

这,仿佛是一场无需约定的聚会。
老戏骨们从乐山多地赶来:市中区、峨眉山、犍为、井研……大伙儿自掏腰包买行头、搭台子。观众只需花上几元钱座位费,便能看上一出川戏。
台上台下,岁月流转。这出“每周一场”的川剧大戏,已经坚持唱了三十多年。
台上的人:八十岁的年龄,十八岁的魂
早上不到九点,83岁的张继业已经在舞台边上绑幕布了。淡粉色的幕布被他扯得平平展展,上面印着一行字:“传承川剧艺术弘扬民族文化”。
“我最先来,就要布置舞台,也是告诉大家,我们今天要唱戏。”张继业一边说,一边麻利地把幕布角上的绳子系紧。他用玩笑似的话说,自己年轻时拉过马车,拴绳子很在行。
这个动作,张继业做了十二年。
2014年,张继业加入乐山市市中区川剧协会,一边打杂一边学,从演配角磨到了能唱完整曲目。“《金台将》《芙蓉花仙》《连升店》这些,我现在都能唱了。”张继业说着,忽然弯下腰,把裤腿往上一捞。他的腿上,贴满了膏药。
“年纪大了,跟专业的还是没得比。”他笑了笑,“但就是热爱,放不下。”

十点左右,老戏骨们陆续到了。有人要转好几趟公交,有人天不亮就出了门,就是为了每个星期三,站在这方小小的舞台上。
86岁的敖萍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。她家住在高北门,每个星期三,自己叫一辆三轮车,颠颠簸簸地赶过来。
“在大曲口唱的第一出戏,就有我。”敖萍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她笑称自己年轻时其实不爱唱川剧,爱唱歌。可兜兜转转,还是走上了这条路。这一走,就是七十三年。
82岁的于梅晴在大家伙儿里算是“小妹妹”了。因为会用微信,大家给她安了个“秘书”的职务。
协会里也有真正的行家。86岁的黄沙,退休前是攀枝花市艺术剧院的导演,唱了七十多年川剧。退休回到乐山后,他加入协会,给大家做专业指导,偶尔也上台唱两段,“虽然退休了,但我爱自己的专业。”
中午十二点多,当天要上台的老戏骨们开始化妆。
他们从各自的行李箱里掏出宝贝。那箱子就是“百宝箱”,油彩、胭脂、发网、头饰,一件一件摆出来。两张桌子、几面随身镜竖起来,就是化妆间。打油彩、戴头饰、换戏服,整套流程约个把小时,在舞台旁边全部完成。
八十多岁的老人,手已经不那么稳了,画眼线时线条有些抖,但一笔一笔,极认真。

锣鼓一响,他们就变了。
扮演小生的,举手投足间还是少年;扮演花旦的,眼波流转处仍是佳人。粉墨登场的一刻,忘了年龄,忘了腿上的膏药,忘了出门前刚吃过的药片。
台下的事:一百块钱与每周三的约定
时针拨回三十多年前。
在乐山城区大曲口附近,一群川剧爱好者聚在一起,商量着成立一个川剧班社。
“那时候大家热情高得很,会唱、会弹,凑到一起就开场。”李再莲笑着回忆,她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“歪头头”,意思是不算什么正经领导,就是个张罗事儿的。
就这样,乐山市市中区川剧协会正式成立了。既有科班出身的专业演员,也有退休教师、工人、企业员工。共同的川剧情结,让他们走到一起。
协会最早在泌水院一座楼房的三楼演出,观众里三层外三层,演到高潮处掌声雷动。但租金太高,实在扛不住,搬到了大曲口。
“大曲口不用交场地费,人流量大,在市中心,大家来也方便。”这一扎根,就是三十多年,再没换过地方。
“每周一场”的规矩,从搬到大曲口那天就定下了。只有下雨天不唱,太冷太热不唱,每年一月、七月、八月放个短假。三十多年,平均每年三十多场,算下来超过九百场。

协会的运转靠的是会员每年交的一百元会费。这笔钱要管道具添置、搬运桌椅的三轮车费,还要管每个星期三中午那顿豆花饭。逢年过节,再用会费置办点礼品,大家热闹热闹。会费不够了,大家就省着点花。
固定成员四五十人,一场演出需要十来个。每次演完,大家当场商量下周的剧目,三个节目两个小时,时间不够就现场补唱,从没破过规矩。想加入得先试一段戏,水平够了才能进来。
人来了,人也走了。走的人,大多是因为去世了。多数老伙计就算生病,身体稍一好转就马上回来。但有些人,再回不来了。
“看着老伙伴一个个离开,很悲伤,很心酸。”李再莲说。
戏里戏外:只要还能走得动,就要一直唱下去
观众最多的时候,广场上挤满了人,站的地方都没有。观众最少的时候,台下只坐了十来个人,比台上演员还少。
但不管台下多少人,“只要站上台,就要认真负责,哪怕只有一个人,也要用最好的状态去演。”这是老戏骨们的共识。
下午一点,演出还没开始,观众席已经坐了不少。
81岁的杨胜权到了,坐到了第一排最中间。他脖子上挂着一台专业相机,在座位前摆上相机支架就满场转,找角度,按下快门。
“我跟着这个剧团记录了十多年了。”杨胜权说,拍着拍着,就离不开了。每场演出都要来,一来是宣传川剧文化,二来也是想给老伙计们留点回忆。
镜头里,有正在描眉的老姐妹,有互相帮着系戏服带子的搭档,有对着镜子吊嗓子的大爷。杨胜权的快门声,咔嚓咔嚓,把这些瞬间一个一个收进了相机。
75岁的何爷爷也是铁杆粉丝,从2004年开始,几乎一场不落。“已经形成习惯了,哪周不来,心里就过不得。”
这就是支撑大家的东西。李再莲说,最大的动力是热爱川剧,希望传承宣传川剧,“只要观众开心,就一切都值得”。

但他们心里清楚,留给这个舞台的时间不多了。
“我们老了,不知道还能唱几年。”李再莲语气温和而平静,“只要还能走得动,就要一直唱下去。”
下午四点多,当天的三出戏演完了。观众慢慢散了,阳光照在老人们卸了妆的脸上,皱纹一条一条,深的浅的,像极唱腔里的那些转音。
张继业把粉色的幕布小心叠好,放进旧布袋子里。“下一次周三再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