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沙河谈乐山

2019-11-25 09:50:31来源:三江都市报编辑:刘若辰

——沉痛缅怀流沙河先生

2019年11月23日下午3点45分,著名作家、诗人、书法家流沙河先生去世,享年88岁。2011年10月22、23日,应乐山“文友沙龙”邀请,流沙河先生曾走进乐山,于“百家讲坛”说汉字、肖公嘴外忆乡贤、泌水院内话沧桑。都说纪念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去读他的文字,相信重读先生的这篇文字,读者也能从中体会到先生对乐山的深入了解和真挚感情。

谈郭沫若离家求学

上世纪90年代,那个时候,我住在大慈寺路,更早一些时候住在红星路,在红星路的附近水东门的几十条小街开始全部都要拆了,因为水东门是成都最穷的地方,那一带要把它拆了,修一条大的街。我就每天在水东门那一带的小街仔细走,仔细看,并且回想历史。

在百年前,郭沫若坐着木船,从他家乡乐山到成都来,那个时候他才14岁,完全是个小孩子。我读他的自传知道,从乐山到成都全部是木船,木船需要人拉,逆水行舟慢慢向北,夜晚还不能走,走了有好长的时间呢?走了一个星期。我们今天从乐山到成都只要一两个小时,当时他走了一个星期。当时的人,像郭沫若这样的少年,要离开他的家乡走这么远,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。

郭沫若离家,在乐山的一个码头,他母亲送他上了木船,他就此写了一首诗:“阿母心悲切,送儿直上舟。泪枯惟刮眼,滩转未回头。”他用了远古的传说故事,说聂郎从一个小娃娃变成了龙以后,离开他的母亲的时候,就是沿着这一条江,曾经九次回头望他的母亲。“流水深深恨,云山叠叠愁,难忘江畔语,休作异邦游”,他的妈妈怕这个儿子走得太远了,就不回来了,以后永远都看不到他了,因此上了船以后,他的母亲还对他说千万不要到外国去。

谈乐山的方言与“入声”

什么叫文化,这些我讲的全是文化。一个20来岁的年轻人,在百年前就已经会写五言律诗,而且写得这样好,还会用典,这个在我们今天看来不可想象,在当时最常见,特别是乐山这个地方。

我们所有的四川人应该加倍注意,四川很多古老的语言文化早已经消失了,这是由于明末清初大移民,各个省的人都移起来了,特别是明代末年张献忠大肆屠杀,整个四川只有乐山那一个角落被当地的一个民团领袖,叫杨展,带着队伍死守,张献忠杀不进来,因此乐山那个地方的人全部都留下来了。至今我们四川留的口音只有乐山一个地方能够讲“入声”,我都不会,因为我是成都人,不懂什么叫“入声”。这些就是最珍贵的历史文化。

我虽然不懂,我还知道去学,但是可惜了我没有学过语言学,我也不会讲任何外省话,我用最笨的办法,把我们成都一个经学家,清代末年很有名的,民国时候陈寅恪到成都来,亲自到他家中去拜望他,叫林山腴,写过一本书,叫《入声考》(此处疑流沙河先生记忆有误),就是讲平、上、去、入。

成都人始终不懂什么是入声,我就学了那个书也不懂,但是我用最笨的办法,我把他那部书所有收的入声字拿来分类,分了八类,就是只有那八个声,然后死死地记。我为什么要记它?没有好多用,但是要知道了这个,你才知道我们曾经经过的道路。真正的四川人保留下的口音只有乐山。

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历史被毁了,是一个极大的损失,所有我们经历过的道路,都是有意义的,我们曾经有过的那一条路就是历史。一个民族,有没有真正的软实力在于它有没有历史,没有了历史它就无从抵抗任何异族入侵,有了历史它就保留下来了。

乐山话中间,有很多说法是我们四川人不懂的,比如一个人坐在那里,我们都在唧唧喳喳说话,他不说话,乐山人叫他“哑默生”,用的是一个“生”,这个“生”就是古话。李白写杜甫,都说他是“太瘦生”,现在我们已经不用这个字了,这个“生”就是“先生”,“哑默”是他不说话。然后乐山人说一个人很顽固,叫“愚古笨”,什么叫“愚古笨”?“愚”是愚蠢,“古”是古板,“笨”是不灵活,四川话已经没有了。这个就叫历史,也叫文化。

谈乐山地名的来历

我再给大家说什么东西叫文化?就是“乐山”的名字。乐山的名字,我有一次听到他们那里的人说: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。”我就笑了,他说错了,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”是《论语》里面的,那个字不读“lè”,读“yào”,因为这个“乐”字,如果我自己高兴,那就叫乐,我快乐。如果我喜欢音乐,那个字就读“yuè”,所以我们至今有姓“乐”(yuè)的。如果我来给你表演,使你快乐,又是另外一个字,我们读“nào”,你看《诗经》里面的“钟鼓乐(nào)之”,就是指将钟鼓演出的队伍,拿来使现场很热闹。如果我自己心里想什么,倾向于喜欢什么,是读“yào”。所以应该读“仁者乐(yào)山,智者乐(yào)水”。

我马上就想起巴金的小说《家》,里面写的那个顽固老头,我见到的所有人包括文化人都读的冯乐(lè)山,我听就晓得错了,那个叫冯乐(yào)山。我怎么会晓得?我的家族中间,有一个我爷爷辈的人,叫余乐(yào)山,我小时候看写他的名字,写出来是“快乐”的“乐”,这时我才晓得的。

结果,我们四川人把这个“乐”字读了四个音出来,这就是一种文化。因为这四个不同的音,使这四个词的词义都得到了改变,这也就使我们的汉字、汉语极富弹性,也正是我们的文化。

乐山人想知道“乐山”究竟怎样来的,就问了好多人。我说你们那个地方,有座山叫“至乐山”,山上曾经有一个道观叫“至乐观”,《庄子·外篇》有一篇叫《至乐》,第一句是“天下有至乐无有哉”,“至乐”,至者最也,到达顶峰。显然,乐山的名字是根据那座山取的,地以山名,只是把“至”字去了,就叫“乐山”。这个“乐山”和“仁者乐(yào)山”毫无关系。像这一些东西,我说实在话,由于只有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都还在,才能够了解真实。如果我们不在了,那么人们马上就会怀疑那个《论语》上面的“仁者乐(yào)山”应该读成“仁者乐(lè)山”。(本文根据流沙河先生的发言整理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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